散文精萃
[编者按] 作为文学发展长廊中的一种重要体裁——散文,也像其他文学形式一样,在文学史上,有其光辉的历史地位。
有人说,好的散文清新得像萋萋芳草,绚丽得如同璀璨的霞光,纯真得犹如初生婴儿的吻,深邃得仿佛韵在骨子里的诗。三毛,一个读者所热爱和景仰的女子,一个万水千山、红尘滚滚的女子,一个压抑绝望而又健康不羁的女子,一个生活在现实而非艺术中、生活在平和而非革命中的女子,今天,我们纪念如斯。
让我们一起走进台湾知名女作家三毛的散文集《随想》,去了解她的内心世界。
作家简介:
原名陈平,台湾当代著名作家,现已辞世。其作品介于自传性散文与小说之间,描写一个女子在世界各地的所见所闻,及在异域的生活,将传奇的浪漫与别样的面对世界的态度结合一处,吸引许多读者的关切。三毛的世界也许带有某种虚幻的成分,但她带给读者的却是真实的阅读乐趣,而穷究作品内容是否真实,也实在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走近三毛
山 风
一直认为三毛不过是个喜欢四处流浪,喜欢摆弄点文字的怪女子,至于她的自缢身亡,更是懒得议论。今夜无聊,捧着厚厚的《三毛全集》,消磨时光。深入其中,渐感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夜的另一边袭来。点起一支烟,抬头望窗外月瘦如钩,耳边不时涌进声嘶力竭的歌声。看表,快近午夜了,整座城市还在创造着与庆祝着。关于三毛的思绪,如断线的风筝,在笑声与歌声的上空挣扎着游荡,无处落脚。
一个活得如此充实的性情女子,竟也终究逃脱不掉思想的谋杀。
天生她就是个思想者,尚是童年,便开始将自己高悬在这个尘世的上空,冷眼相看生命之轻,看芸芸众生如何舍家弃子而追名逐利,执拗着不肯“入乡随俗”,迷失与苦痛仿佛便是童年三毛的全部,然而,我始终不能明白那种迷失和苦痛究竟源自何方?难道
仅仅是那幅《珍妮的画像》?或是上帝的恩赐?
龙的血脉、斗牛士的爱情与撒哈拉的根,究竟是谁攻破了三毛本就脆弱的防线?苦心经营的城池在离开的那一该便轰然倒下了,白驹过隙,三毛开始回首二毛,她似乎觉得十年的流浪使自己有了个质的蜕变,变得凡事有爱起来,而给我的感觉即使是二十年后的三毛也始终未能摆脱二毛作为一个天生思想者的纠缠。正如她自己所写“一个聪明敏感的孩子,在对生命探索和生活的价值上,往往因为过分执着,拼命探求而得不着答案,于是一份不能轻视的哀伤,可能会占去他日后许许多多的年代,甚而永远不能超脱。”我不知道三毛是否最终探求到了可以满意的答案,但能肯定的是她终未能超脱那童年的哀伤。
雨季果真未再来么?
从台北到香港,从马德里到伦敦再入撒哈拉,一路走来,三毛一直用一种淡然而又执着的眼光冷冷地看那些可笑的人和可爱的人如何在创造文明的同时制造荒谬,以及如何繁殖“新人类”。最后又看回了台湾,她一直企图将那年的雨季趋赶出自己灵魂的殖民地,然而许是台湾多雨的原故吧,回居台湾的三毛,灵魂的最深处又渐渐下起了久违的小雨,最终漫过了心头。或许一个思想丰富者注定要以苦痛陪伴终身。
三毛终是走了,而我们依然呼吸如故,仍旧疯狂地追逐着,繁衍着,歌声依旧,笑声依旧。这一切都不会因为三毛的走而带走一点什么,所有的城市都在重复上演着有关创造、收获与庆祝的人生喜剧,思想与苦痛正被所有人不遗余力地唾弃,一切都在自觉地向文明挺进,野蛮正在被人类遗忘,仿佛已遥远地可以不去管了。听说撒哈拉沙漠不久也将被改造成美丽而繁华的城市,如果孤独的三毛有灵欣然再往的话,定会住上豪华的宾馆,远离野蛮地袭击了,安息吧!三毛。
又一阵莫名的悲凉与刻骨的孤单如黑暗中的小鬼丢上来的灰披风,哗啦一下罩住我的全身。我赶紧放下《三毛》,走出户外,全力以赴地听那撕破夜幕的吼声,以不至于被三毛的阴影吞噬。有支麦克风该多好,但我不知道应用怎样的声调呤唱“一身冷月,三步徘徊,今宵酒醒何处,断琴又与谁人听?”。
九八年秋于七步斋
快 乐
比较快乐的人生看法,在于起床时,
对于将临的一日,
没有那么深沉的算计。完全没有缺乏的人,
也不可能再有更多的快乐了。快乐是一种等待的过程。突然而来的所谓“惊喜”,事实上叫人手足无措。一般性的快乐往往可以言传。
真正深刻的快乐,没有可能使得他人意会。快乐和悲伤都是寂寞。快乐是不堪闻问的鬼东西,如果不相信,请问自己三遍——我快乐吗?快乐是另外一件国王的新衣。这一回,如果国王穿着它出来游街,大家都笑死了——笑一个国王怎么不穿衣服出来乱跑呀!
你快乐吗?
你快乐吗?
你快乐吗?
试试看,
每天吃一颗糖,
然后告诉自己——今天的日子,果然又是甜的。
岁 月
我们三十岁的时候悲伤二十岁已经不再回来。我们五十岁的年纪怀念三十岁的生日又多么美好。
当我们九十九岁的时候,想到这一生的岁月如此安然度过,可能快乐得如同一个没被抓到的贼一般嘿嘿偷笑。
相信生活和时间。
时间冲淡一切苦痛。
生活不一定创造更新的喜悦。
小孩子只想长大,
青年人恨不得赶快长胡子,中年人染头发,
高年人最不肯记得年纪。出生是最明确的一场旅行。死亡难道不是另一场出发?
成长是一种蜕变,
失去了旧的,
必然因为又来了新的,这就是公平。
孩子和老人,
在心灵的领域里,
比起其他阶段的人来说,自由得多了。
因为他们相似。
岁月极美,
在于它必然的流逝。
春花、秋月、夏日、冬雪。
伤
伤心,
是一种最堪咀嚼的滋味。如果不经过这份疼痛
——度日如年般的经过,不可能玩味其他人生的欣喜。伤心没有可能一次摊还,它是被迫的分期付款。即使人有本钱。
在这件事上,
也没有办法快速结帐。有时候,
我们要对自己残忍一点,不必过分纵容自己的哀怜。大悲,
而后生存,
胜于不死不活的跟那些小哀小愁日日讨价还价。
有些人的怨叹只是一种习惯,不要认真帮他们解决,这份不快乐,
往住就是那些人日常生活中的享受。有时候我们因为受到了委屈而悲伤,却不肯明白,
这种心情,
实在是自找的。
挫败使人苦痛,
却很少有人利用挫败的经验修补自己的生命。这份苦痛,
就白白的付出了。
小聪明人,
往往不能快乐。
大智慧人,
经常笑口常开。
伤心最大的建设性,
在于明白,
那颗心还在老地方。
造化弄人。
人靠自我的造化弄天。
自 己
在我的生活里,
我就是主角。
对于他人的生活,
我们充其量只是一份暗示、一种鼓励、启发、还有真诚的关爱。
这些态度,
可能因而丰富了他人的生活,但这没有可能发展为
——代办他人的生命
我们当不起完全为另一个生命而活——即使他人给予这份权利。坚持自己该做的事情,是一种勇气。
绝对不做那些良知不允许的事,是另一种勇气。
不要害怕拒绝他人,
如果自己的理由出于正当。当一个人开口提出要求的时候,他的心里根本预备好了两种答案。
所以,
给他任何一个其中的答案,都是意料中的。
原谅他人的错误,
不一定全是美德。
漠视自己的错误,
倒是一种最不负责的释放。过分为己,
是为自私自利。
完全舍我,
也是虐待了一个生灵——自己。自怜、自恋、自苦、自负、自轻、自弃、自伤、自恨、自利、自私、自顾、自反、自欺加自杀,都是因为自己。
自用、自在、自行、自助、自足、自信、自律、自爱、自得、自觉、自新、自卫、自由和自然,也都仍是出于自己。
自己是什么?
自己是谁?
自己是自己的吗?
乐 命
今日的事情,
尽心、尽意、
尽力去做了,
无论成绩如何,
都应该高高兴兴的上床恬睡。人生的许多大困难,
只要活着,
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时间和智慧而已。
不要长久的仇恨任何人与事。这种心态
——焚烧如同炼狱的苦痛,真正受到伤害的,
只有自己。
我们如今是什么,
大半是潜意识中所要的。我们而今不是什么,
绝对是潜意识中所不取的。不怨天,
不尤人,
自得其乐最是好命。
苦求本身十全十美的人,那份认真强求,
就是人格的不完美。
平凡简单。
安于平凡,
真不简单。
一件心事,
想开了,
固然很好。
一件心事,
怎么想也想不开,
干脆将它丢掉。
没处去想不是更好?
乐观是幼稚,
悲观又何必。
面对现实,
才叫达观——抵达的那个达。抗命不可能,
顺命太轻闲,
遵命得认真,
唯有乐命,
乐命最是自由自在。
做人做事,
惟有眼低手高,
才能意气平和。
看事眼高手低,
除了怨叹之外,
还有什么时效。
有 意
我不赶时间的时候尽可能走路,这使我脚踏实地。
不懒于思想,
这使知识活用。
我不妄想,
迫使心清心明。
我避开无谓的应酬,
这使承诺消失。
我当心的去关爱他人,这使情感不流于泛滥。我苛刻的对待往事,
这使人不必缅怀太多过去。我漠视无谓的闲言,
这使我内心宽畅。
我绝不过分对人热络,这使我掌握分寸。
我很少开口求人,
这使我自由。
我不欠钱,
这使我心安。
我让人欠我的钱,
这使我做傻瓜。
我看书,
这使我多活几度生命。我写字,
这使我免于说话。
我说话,
这使我不必写字。
我赚钱,
这使我证明能力。
我花钱,
这使金钱高贵。
我生病,
这使我了然健康必要。我健康,
这使我提高警觉。
我旅行,
这使我没有东西拴住。我安居,
这使我懂得乐业。
我穿衣,
这使我活用衣服语言。我吃饭,
这使我活得下去。
我哭,
因为我爱。
我笑,
因为不能不笑呀!
如 果
如果人的头发是花园,春夏秋冬,
百花乱放,
那番景色会如何?
如果人的身体是果树,看来看去,
哪个部分都可以找出不同果子的形状来。要是人会飞,
想飞的可能只有瘦子。要是不赚钱就会有饭吃,世界人一定很无聊。
要是妈妈煮一碗深蓝色的浓汤,吃是不吃?
如果婴儿是包心菜里卷出来的,敢不敢去撒农药?
人和动物如果可以讲话,拒讲的一定是动物。
要是人的双腿生根,
植物满处乱跑,
听见的声音大概全是救命救命救命……一旦人一说话,
每一个字音都是一朵鲜花从口里蹦出来,你摆哪一种花摊?
要是一眼可以看见过去和未来,我猜我还是只敢看看“木马屠城记”。如果梦能成真,
不敢睡觉的人一定很多。万一世上的人全长得一模一样,时装设计师就是最重要的人。
如果时光开始倒流,
老人紧张,
小孩子更紧张。
要是人可以上任何星球,我一定很有礼貌,
请别人先去观光观光。要是白云可以拿来当被盖,除湿机的销路一定更兴隆。
如果人可以穿墙,
那种厚的,
我还是不进去比较安然。如果雨可以快速冷冻成粉丝。夏天大旱的日子请飞机去下粉丝
汤润田。要是人的思想如交流电波,人人藏不住秘密,
那我一定当当心心的完全不想。要是全世界一起讲好
——停止一切活动三个月。看看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不会的啦!
谁来发明一种机器;
站在机器面前一切灵肉可以分解。另外许多地方再放一架“接收机”,出来一拼,
又是个原来人。
我看旅行社对这个构想,最是欢迎。
你以为你家的洋娃娃晚上不出去跳舞?不相信,
去查看一下他们的鞋底。你以为你家的洋娃娃晚上不出来偷吃东西?不相信,
剥开他们的肚子看一看。要是育婴室里所有刚出生的婴儿,用着老人沙哑的声音,吱吱
呱呱的交换前生的来龙去脉,这个房间给你多少薪水才肯去喂奶瓶?人都怕死。
要是人永远永远不许死,你怕不怕?
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喜欢看木偶戏?你以为老天爷在玩什么把戏?如果海洋如同鲜血,
鲜血流出来是黑汁,
鼻涕是翠绿,
眼泪是明黄,
天空成深褐。
而原野,
如果所有的原野上竖出密密麻麻会动的蛇发 ——活蛇根立摇摆……你,
又去不去另外一个星球?如果这一章你看了害怕,请看下一章,
就不吓你了。
朋 友
朋友是五伦之外的一种人际关系,一定要求朋友共生共死的心态,是因为人,
没有界定清楚这一个名词的含意。朋友的好处,
在于可以自由选择。
有些,
随缘而来,
有的,
化缘而来。
更有趣的是,
朋友来了还可以过,
散了说不定永远不会再聚。如果不是如此,
谁又敢交朋友呢?
不要自以为朋友很多是福气。福气如果得自朋友,
那么自己算什么?
一刹知心的朋友,
最贵在于短暂,
拖长了,
那份契合总有枝节。
朋友还是必须分类的
——例如图书,
一架一架混不得。
过分混杂,
匆忙中去急着去找,
往往找错类别。
也是一种神秘的情,
来去影、
去无踪,
友情再深厚,
缘分尽了,
就成陌路。
对于认识的人
——所谓朋友,
实在不必过分谨严。
心事随心,
心不答应情不深,
情不深,
见面也很可能是一场好时光。朋友再亲密,
分寸不可差失,
自以为熟,
结果反生隔离。
朋友之义,
难在义字千变万化。
朋友绝对落时空,
儿时玩伴一旦阔别,
再见时,
情感只是一种回忆中的承诺,见面除了话当年之外,再说什么就都难了。
朋友无涉利害最是安全,一旦涉及利害,
相辅相成的可能性极为微小,对克成仇的例子,
比比皆是。
朋友之间,
相求小事,
顺水人情,
理当成全。
过分要求,
得寸进尺,
是存心丧失朋友最快的捷径。雪中送炭,
贵在真送炭,
而不只是语言劝慰。
炭不贵,
给的人可真是不多。
心意也是贵的,
这一份情,
最能意会。
那是朋友急需的不是炭的时候。认朋友,
急不来,
急来的朋友急去得也快。筛朋友,
慢不得,
同流合污没有回头路。为朋友,
两肋插刀之前,
三思而后行。
交朋友,
贵在眼慈,
横看成岭侧成峰,
——总是个好家伙。小疵人人有,
这个有,
那个还不是也有,
自己难道没有?
即使结盟好友,
时常动用,
总也不该。
偶尔为之,
除非不得已。
与任何人结盟,
都是累的,
这个结,
不如不去打。
意气之交,
虽是真诚,
总也失之太急。
友情不可费力经营,
这一来,
就成生意。
生意风险艰辛大,
又何必用到朋友这等小事上去?关心朋友不可过分,
那是母亲的专职。
不要做“朋友的母亲”,弄混了界限。
批评朋友,
除非识人知性,
不然,
不如不说。
强占友谊,
最是不聪明。
雪泥鸿爪,
碰着当成一场欢喜。
一旦失去朋友,
最豁达的想法莫如
——本来谁也不是谁的。呼朋引伴,
要看自己本钱。
招蜂引蝶,
甜蜜必然不够用。
重承诺,
重在衡量自己能力。
拒说情,
拒在眼底公平。
讲义气,
讲在不求一丝回报。
说风情,
说时最好保留三分。
知交零落实是人生常态,能够偶尔话起,
而心中仍然温柔,
就是好朋友。
两性朋友关系一旦转化爱情,最是两全其美。
两性之间,
一生纯净友谊,
绝对可能。
只怕变质消失的原因,不在双方本人,
而在双方配偶难以明白。交朋友,
不可能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的朋友,
不叫朋友,
那叫手足了。
情深如海对朋友——不难。不难,
在于没有共同穿衣、
吃饭、
数钱和睡觉。
跟自己做朋友最是可靠,死缠烂打总是自己人。沧海一粟敢与天地去认朋友,才是
——谁与我逝兮,
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
归彼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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